不要用別人的尺,來評量自己的價值
十多年前我在網路媒體平台任職,剛好有家出版社正在出版熟齡相關的書,我們想做採訪作者也就是總編本人。出版社的企劃很熱心地幫忙牽線,總編輯也一開始就答應了受訪。
於是我很正常地準備了訪綱。但後來收到的回信是:「果然訪綱的深度不夠,我拒絕受訪。」
當時我其實不太確定該怎麼反應。因為對我來說,訪綱就是溝通工具,是讓受訪者知道我們想談什麼方向,不是什麼入學考試或能力測驗。
如果覺得不符合預期,可以討論、溝通。
而查一下這家出版社背景後,發現和那個喊我「搞網路的」總編輯,是同一體系的出版社。
真誠的優越感,最難察覺
最近我又遇到,對不同專業領域給出他的「指導棋」的人,讓我聯想到,也慢慢理解了一件事情:有些人的優越感是真的,不是裝的,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很優秀。
在他的世界裡,訪綱不是溝通工具,是門檻。他用自己的標準,一個總編輯的標準來做評判,他是發自內心相信:我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文化人,我有判斷內容好壞的品味,而你——做網路的人——你達不到這個標準。
這不只是傲慢,而是一種真誠的優越感。而這種優越感最難處理的地方在於:他不覺得自己是優越感,他覺得自己只是「客觀的專業判斷」。
一個人的優越感,通常不是憑空產生的。
它可能來自整個職業生涯的不斷驗證:考上頂尖大學、進入知名媒體。
後來我慢慢理解,這背後不只是心態問題,更是一個更深層的認知差異:雙方認定的「證據」完全不同。
傳統媒體人相信的是紙本的權威、編輯的品味、機構的招牌、自己的判斷經驗;數位行銷人相信的是觸及率、互動數、轉換成本、演算法的即時回饋。這兩套證據系統之間,幾乎沒有翻譯的可能。
當你說「這支影片的互動率很高」,他看到的是一支「畫面不夠美」的影片;當他說「這個內容太淺了」,你看到的是「這篇貼文的分享數破千了」。誰對?其實都可能對,只是用的尺不一樣。
十年後,我學到的事
那位總編輯,現在應該已經退休了。但我不認為他在退休前,有意識到自己曾經用一個不合用的標準,去評判一個他不熟悉的專業。因為在那個體系裡,沒有人會告訴他這件事。他的同溫層、他的職位、他的經驗,以及他長期受到的肯定,都可能不斷地對他說:你是對的,你是優秀的,你的標準是有道理的。
傲慢之所以難以察覺,正是因為它永遠可以把不同的聲音解釋成「你不夠專業」、「你不夠深入」、「你還沒到那個程度」。
甚至有一天,一個人真的會相信:只要別人跟我的標準不同,就代表別人不夠好。
而這才是我覺得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。人會退休,職位會消失,一個時代也會過去。但那種「有學歷、有資源、有姿態,所以我比你更懂」的優越感,不會因此消失,它只會換一批人、換一個產業,用不同的語言繼續存在。
這篇文章沒有要批評任何人。那位總編輯在他的領域裡,大概確實是非常優秀的。只是剛好,用他們的標準,評判了一個他們不完全理解的現場。
而這個現象,其實到處都在發生——在任何一個專業轉換的時代、在任何一個新舊體系交接的時刻。
如果你也遇過類似的情境,請記住:別人的尺,量不出你的價值。
有些人真的很優秀,但也有些人只是很擅長讓別人相信他很優秀,而這兩件事情中間其實差得非常遠。
真正耐人尋味的是:一個人的優秀,到底能不能在沒有掌聲、沒有權威、沒有既有位置可以支撐的時候,依然成立?
因為如果一個人的「優秀」必須靠不斷證明別人不夠好才能成立,那麼這份優秀其實比想像中脆弱。
真正站得住的東西,不需要一直告訴別人自己站得多高。你也不需要拿別人的尺,來證明自己到底夠不夠好。
你要做的事情,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知道自己的標準是什麼,也知道自己真正要往哪裡去。剩下的,就讓時間去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