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離開的三千多天後

文／小虎文

一切都很好，我很好，嗯......其實我指的是大部分時候啦，有時聽到機車引擎停在門口的聲音，直覺的第一秒是：你回來了，第二秒是：唉，我在傻些什麼。

那台車再也不會騎到門口了。

你曾經愛跟她玩鬧的貓也過世了，我跟哥哥都來不及回家，她就離開了，就像你，我們來不及告別。

後來當有人跟我訴說他的痛楚與心碎時，我會說我了解，即使在長長的病程中我已經盡力在準備，但仍功虧一簣，我覺得被拋下了，天空壓得好低，灰撲撲的，就像那四面迎來的牆壁，逼得我喘不過氣來。

我想握住你的手，被阻止了；回到家後，發現你的物品被清空了，因為他們說你是死人了，可是又對我說：「你哭得不夠傷心，真是不孝。」

小時候我會在阿嬤家等門，等你們工作回來，想跟你們一起睡，但貪睡的我，總不能堅持到最後，你會抱著我，從阿嬤家抱回對面的公寓中，我知道你們回來了，只是眼睛不願意張開，想要你抱我久一點。

媽媽喜歡跟我說，你有多討厭生到女兒，可是有一次半夜地震時，你衝到我跟哥哥的房間，把我抱到樓下，我為你的緊張感到驚訝；或是在校門口等我放學，載我去吃點心。我想，你後來還是很開心生到女兒吧。

後來當有人跟我訴說他的悲慟和哀傷時，我會說我懂，因為我失去了一位衷心愛我的人，失去了你。

有時真的覺得好受委屈，覺得如果你還在，我便不會被欺負了，我央求你來我夢中安慰我，雖然你依然有求必應，可是卻一臉為難地勸我不要再找你了：「我們的父女情緣已經結束，你不能再叫我過來，我有好多事要忙。」夢醒，我為我的腦內小劇場感到忍俊不住，竟由你來勸說我「人鬼殊途」。

去旅行吧，去寄情工作，「時間能沖淡一切」，大家都是這樣說的！所以一天、兩天、三天、四天......我讓日子過去，我讓生活來過我，可是你知道嗎？所有的傷痕，你自己都曉得，如果你故作沈默，它不會就此罷休，等待隙縫將你擊倒，這是你長期忽略它的代價。

「爸，不要來找我了，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處理。」我走了好長一段路，接受你的離開，接受自己要真正長大的事實。我的旅程不在世界地圖上，我往內走、往內挖掘，點燃自己的生命之火，做自己的父母。當我又想起你時，我也允許自己在思念裡，再持續向你告別。

「如果你在就好了」，這句話，我也不説了，因為我已經是一個獨立的成人了，我的一部分來自你，但我更多的人生，要自己去探索、去揚升；當我愛自己時，我就越有力量，也越感恩你帶給我的一切。

人生不能倒帶，但那些回憶片刻，我會走進過去的情境中，和你說：「爸，我是你未來的女兒，我和你的其他家人都過得很好，爸，你會感到很驕傲。」來不及說得話，現在我還是可以說出口，爸，我愛你，而且我知道，你一定聽得到。

後來當有人跟我訴說他的憂鬱時，我會說我走過，我唯一可以做的，是直視它，唯有如此，才不致墜入深淵。

但我走了多久才走到呢？唉，花了三千多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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