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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理觀察

災難性思維 為什麼有些人還沒遇到災難,就已經在心裡活過了一遍?

小虎文
Whimsical art piece with a person having a cloud as a head in a blue room filled with clouds.
示意照片/攝影:Nazlı Gaylan Azili(Pexels)

主管傳來一句:「待會找我一下。」

有人看完訊息,回覆一個好,繼續工作;有人卻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,反覆猜測主管找自己的原因。

是不是上次的報告出了問題?是不是主管早就對自己不滿?如果真的被開除,下一份工作要去哪裡找?年紀愈來愈大,工作愈來愈難找,接下來的生活怎麼辦?

明明只是收到一則還不知道原因的訊息,腦中的劇情卻已經從工作出錯,一路演到失業、經濟困難,甚至看不見未來。

這些事情一件都還沒有發生,恐懼卻已經先來報到了。

心理學將這種自動把事件推向最壞結果的思考模式,稱為「災難性思維」(Catastrophizing)。它不只是悲觀,也不單純是想得比較多,而是當事情尚未明朗時,大腦便迅速認定最糟的結果即將發生,同時高估自己將面臨的危險,低估自己處理問題的能力。

真正值得探討的,不只是為什麼有人如此悲觀,而是:為什麼大腦明明想讓自己避開傷害,最後卻讓人提前承受了那些尚未發生的痛苦?

1、為什麼我們總想把最壞的情況先想一遍?

人類的大腦本來就需要預測未來。

我們會根據過去的經驗,判斷什麼事情可能發生、哪些風險需要注意,以及應該如何提前準備。這套能力讓我們得以避開危險,也能在問題發生之前採取行動。

但預測未來與預演災難,其實是兩回事。

假設明天要開一場重要會議,你擔心簡報可能出錯,於是重新檢查數據、確認設備、準備備用檔案。這是有目的的風險評估,因為思考最後會轉化成行動。

然而,如果你從擔心簡報出錯,開始想到主管會否定自己、同事會看不起自己、未來的升遷會受到影響,最後甚至認定自己根本不適合這份工作,那麼,思考已經從解決眼前的問題,轉向了對整個未來的災難性推演。

為什麼會出現這種轉變?

其中一個可能的原因,是人很難忍受不確定性。

當事情沒有答案,我們會想找到答案;當局面不在掌握之中,我們會想重新取得控制感。於是,大腦可能產生一種看似合理的想法:只要把所有最壞的情況都想過一遍,等到事情真的發生時,就不會那麼措手不及。

這是一種控制感的錯覺。

因為我們確實可以透過準備降低某些風險,卻無法單靠反覆思考,控制所有事情的發展。

更何況,想像最壞的結果,不代表自己已經準備好面對它。有時候,我們只是把同一個恐懼重複播放了幾十遍,卻沒有增加任何有用的資訊,也沒有多出一個可執行的解決方法。

我們以為自己是在為未來做準備,有時候卻只是在提前承受未來的痛苦。

2、為什麼明明知道自己想太多,卻還是停不下來?

這就涉及情緒與認知之間的相互影響。

當一個人感受到威脅,大腦會啟動相關的警覺與壓力反應。杏仁核等腦部結構參與威脅訊息的處理,而前額葉皮質等區域則參與情境評估、注意力調節與情緒控制。

這不是一個簡單的「情緒大腦打敗理性大腦」的故事,而是多個腦部系統共同運作的結果。

當人處於長期壓力、睡眠不足或高度焦慮的狀態時,確實可能更難靈活地評估情境,也更容易注意到負面線索。

原本只是主管沒有立刻回覆訊息,可能被解讀成對方不滿意;原本只是身體出現一個不明顯的變化,卻開始反覆搜尋疾病資訊;原本只是伴侶今天比較安靜,就被解讀成感情即將結束。

值得注意的是,情緒強烈,不代表危險程度就真的那麼高。

當一個人非常害怕時,他感受到的威脅是真實的,但這份恐懼所指向的結論,未必就是客觀事實。

例如,想到失業就心跳加速、胸口發緊,這些反應可能讓人更相信自己真的面臨重大危機。然而,身體的警報只能告訴我們自己正在感受到壓力,不能直接證明災難即將發生。

如果沒有學會區分這兩件事,人就容易陷入一個循環:因為擔心而感到害怕,又因為感到害怕,更加相信自己擔心的事情一定會發生。

於是,情緒成了推論的證據,推論又反過來加重情緒。

3、最隱蔽的陷阱:你可能以為,是焦慮救了自己

災難性思維還有一個不容易察覺的心理機制。

假設一個人明天要面試,前一晚不斷想著自己一定會出糗、回答不出問題,甚至覺得這次如果失敗,職涯就完了。

面試結束後,他可能順利錄取,也可能沒有錄取,但生活並沒有因此崩盤。

理論上,這次經驗可以讓他發現:原本想像中的災難,未必真的會發生;即使結果不理想,自己也不一定無法承受。

可是,他也可能得出另一個結論:

「還好我昨天把所有可能發生的問題都想過了。」

甚至是:

「如果我沒有那麼緊張,沒有一直提醒自己可能出錯,說不定事情就真的會變糟。」

這就形成了一種錯誤的因果連結。

事情沒有發生,不代表是因為自己擔心;但只要大腦把焦慮與安全連在一起,焦慮就可能被當成某種保護措施。

這種情況與負向強化的概念有關:如果某個反覆出現的行為,讓人暫時減輕了不安,這個行為就可能更容易被重複使用。

例如,一個人反覆確認門鎖,確認完之後短暫安心;下一次不安出現時,他便更想再次確認。久而久之,確認行為可能愈來愈頻繁,而他也愈來愈難忍受不確認時的不安。

災難化思考也可能出現類似的循環。人以為反覆擔心可以保護自己,卻沒有發現,真正被強化的可能只是「我必須持續擔心,才能安心」這個信念。

當焦慮被誤認為保護自己的方法,人就很難放下焦慮,因為放下它,反而像是在拿自己的安全冒險。

4、有些人從小就不敢安心,因為平靜未必代表安全

如果一個孩子成長在情緒反覆無常的家庭,今天做同一件事沒事,明天卻可能因此挨罵;父母的情緒難以預測,家裡隨時可能爆發衝突,那麼,孩子可能會學會一種生存方式:隨時觀察大人的表情、聲音與情緒變化,提前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
在這樣的環境裡,保持警覺可能確實有用。

提早發現父母的情緒變化,也許可以讓孩子避開一場責罵;先把所有事情準備好,也許能降低犯錯後受到懲罰的風險。

如果孩子長期處於這種環境,便可能逐漸形成一種對世界的預期:事情隨時可能變壞,我必須先想到最糟的情況,才有機會保護自己。

另一種情況,是孩子犯錯時,經常面對羞辱、嚴厲懲罰,甚至被告知「你這樣以後一定沒出息」。

對孩子而言,一次考試失常或一件事情沒做好,不再只是需要修正的問題,而可能與被否定、被責罵,甚至失去照顧者的接納連在一起。

於是,微小的錯誤也可能帶來巨大的恐懼。

還有一些家庭,父母本身就習慣用最壞的結果提醒孩子,從健康、學業到工作,任何選擇都可能被描述成一場危機。

孩子聽得愈多,便愈可能把這些警告內化成看待世界的方式。

當然,並不是所有習慣災難化思考的人,都有創傷性的童年;也不能單憑一個人的焦慮,就推斷他曾經歷過什麼。但早期環境確實可能影響一個人如何理解危險、錯誤與不確定性。

有些人不是長大後才開始害怕,而是從小就沒有足夠的經驗,讓自己相信:事情即使出了差錯,也可能有人幫忙,問題也可能有解決的方法。

成年之後,即使環境已經改變,過去習慣的警覺方式仍可能持續運作。
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現在的生活並沒有那麼危險,卻還是很難真正放鬆。

理智知道自己已經長大,情緒與身體卻未必能立刻跟上。

5、災難性思維最根本的問題,是把「可能」當成「一定」

仔細觀察災難化思考的過程,會發現它經常跳過了許多中間環節。

身體有一點不舒服,直接想到重大疾病;工作受到批評,直接想到被開除;伴侶沒有回訊息,直接想到關係結束。

這些事情在理論上都可能發生,但「有可能」與「很可能」並不相同,「很可能」與「一定會發生」更是不同的判斷。

災難性思維卻容易把這些差異全部抹平。

只要想到一個可怕的結果,大腦就開始把它當成迫在眉睫的現實來處理。

而且,它往往只看見起點與終點,忽略中間還有許多可以改變結果的環節。

工作出錯,不一定就會被開除;即使失去工作,也不代表永遠找不到下一份工作。關係出現問題,不一定就會分手;即使關係結束,也不代表往後再也無法建立新的關係。

這不是要把所有嚴重的後果都輕描淡寫,而是要把被恐懼刪除的中間過程重新找回來。

真正的風險評估,必須考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、可能造成的影響,以及自己有哪些資源可以處理。

如果只看最壞的結果,卻不評估發生機率,也不考慮應對能力,那麼,思考就很容易變成一場沒有盡頭的恐懼推演。

6、如何停止反覆預演災難?

改變災難性思維,不是要求自己從此樂觀,也不是每當出現負面念頭,就急著用正面的話把它壓下去。

真正需要練習的,是重新建立自己與念頭之間的距離。

第一,把事實與推測分開。

當腦中出現「主管一定對我很失望」時,可以先問:我目前知道的事實是什麼?

主管傳了訊息,是事實;主管不滿意,是推測;自己一定會失去工作,則是進一步延伸的結論。

這樣做不是否定擔心,而是避免讓推測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事實。

第二,除了最壞的結果,也要評估其他可能性。

事情不一定會朝最好的方向發展,但也不必然會走向最壞的結局。

問問自己:最糟的情況是什麼?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又是什麼?我是否忽略了其他合理的解釋?

這不是要用樂觀取代悲觀,而是讓判斷重新建立在較完整的資訊上。

第三,把「如果發生怎麼辦」轉成具體的應對計畫。

如果真的發生問題,我可以做什麼?有哪些資源能運用?我需要先處理哪一件事?

當問題有可以採取的行動,就把注意力放在行動上;如果目前沒有新的資訊,也沒有新的方法可以採取,就不必一遍又一遍地重播同一個劇本。

第四,練習容許自己暫時不知道答案。

有些事情需要等待,有些事情只能在更多資訊出現後才能判斷。

我們不必每次遇到不確定性,就立刻把所有可能的結果想清楚。也不必因為自己暫時沒有答案,就認為自己正在失去控制。

如果焦慮持續干擾生活,可以安排固定的擔憂時間,把反覆出現的問題寫下來,再區分哪些需要處理、哪些需要等待、哪些目前只是推測。當焦慮已經明顯影響睡眠、工作或人際關係時,也可以尋求心理師或精神醫療專業人員的協助。

這些方法不是要讓我們永遠不再害怕,而是逐漸學會:害怕出現時,不必立刻服從它所提出的所有結論。

7、你是在為未來做準備,還是在預支痛苦?

有些人很怕自己不夠謹慎,所以習慣把所有事情都想得很嚴重。

他們以為,只有先想到最壞的結果,才不會措手不及;只有持續保持警覺,才能避免犯錯;只有不斷提醒自己可能失敗,才能確保自己不會鬆懈。

但我們可以仔細想一想:如果擔心真的能讓所有壞事不發生,那麼,那些整天擔心的人,理應擁有最安全的人生。

事實顯然不是如此。

有些事情可以預防,有些風險可以降低,有些問題可以提前準備;但人生仍然存在無法完全控制的部分。

反覆擔心,不會讓我們獲得更多控制權;提前承受痛苦,也不會保證未來的自己就不會受傷。

真正的準備,是在能夠行動的地方採取行動;真正的謹慎,是認真評估風險,而不是把所有可能性都當成必然。

如果你總是忍不住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想,不必因此責怪自己。

那可能是你過去習慣的保護方式,也可能是長期壓力下形成的思考模式。但習慣並不等於事實,曾經有用的方法,也不一定適合現在的生活。

我們可以學著保留對風險的敏感,同時不再把每一個念頭都當成預言。

未來確實可能發生不如預期的事,但在事情真正發生之前,我們不必先在心裡,替自己承受一次。

關於作者

小虎文(蕭婕緹)|品牌媒體與內容商業化

虎吉整合行銷有限公司 負責人

協助創作者與專業人士從零建立品牌媒體,規劃內容策略、整合行銷與商業變現,讓專業被看見,讓內容創造持續的商業價值。

曾從零經營自媒體,3 個月內獲邀出書、撰寫專欄;深耕長照領域,累積專業媒體經營經驗。

長期關注醫療健康、熟齡發展與人生下半場,從真實需求出發,思考內容、媒體與商業如何創造更多以人為本的價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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