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以前也是這樣被打大的,現在不是好好的?」這句話,真的有說服力嗎?

每當網路上出現家長體罰孩子,或是開車讓孩子在後面追趕的新聞,留言區總會出現一些熟悉的聲音。
「我小時候也是被打大的啊!」
「以前哪個父母不打小孩?現在的小孩就是太好命。」
「這樣就受不了,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生存?」
這些話看起來是在談教養,仔細想想,卻有一個很奇怪的地方。
我們明明是在討論眼前的孩子有沒有受到不當對待,最後卻變成了大人在證明自己當年受過的苦沒有問題。
孩子被打、被嚇、被迫在車後追趕,原本應該討論的是這樣的行為是否恰當、會對孩子造成什麼影響,以及有沒有更好的教養方式。
結果,討論很快就轉了方向:以前的人都這樣,為什麼現在不行?我都撐過來了,為什麼他不行?
彷彿只要自己曾經經歷過,就足以證明這件事沒有問題。
但一個人承受過某種傷害,與這種傷害是否合理,原本就是兩回事。
1、為什麼我們這麼難承認,自己當年可能受了不該受的苦?
想像一下,一個人從小被父母打罵,長大後努力工作、結婚生子,終於建立起自己的生活。
他一直相信,父母當年的嚴厲是為了自己好。那些責罵、羞辱與懲罰,都是成長必經的過程;也正因為如此,他才學會守規矩、懂事,不至於走上歪路。
多年以後,他看到有人批評體罰,心裡可能會有一種不舒服。
如果承認打罵並不是必要的教養方式,那麼,他可能就得重新思考:自己當年承受的那些痛苦,真的是成長的必需品嗎?
父母是不是有其他方法可以教導自己?那些讓自己害怕、委屈,甚至至今仍記得的事情,有沒有可能根本不必發生?
這些問題並不好受。
因為它牽涉的不只是對父母的看法,也包括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的成長。
如果我們相信,自己今天的一切都來自當年那些嚴厲的管教,那麼承認其中有些做法不合理,就可能讓過去熟悉的解釋出現裂縫。
於是,有些人會選擇另一條比較容易走的路:不是重新檢視當年的做法,而是認定現在的孩子太脆弱、現在的父母太寵溺。
如此一來,過去就不必重新解釋了。
有時候,人們急著替上一代的教養辯護,不一定是因為那些做法真的合理,而是因為重新理解自己的童年,需要面對一些不太容易承受的事情。
當然,不是每個替體罰辯護的人都有這樣的經驗,也不是所有嚴格的教養都等於傷害。但如果一個人從不允許別人質疑自己受過的對待,那麼,他捍衛的可能就不只是父母,而是自己一路走來所相信的那套人生解釋。
2、「我以前也是這樣長大的」,到底能證明什麼?
這句話最大的問題,在於把「我經歷過」直接當成「這樣做沒有問題」。
我小時候被打,長大後有工作、有家庭,所以打小孩沒有關係。
這樣的推論,看似有經驗作為依據,卻忽略了一件事:我們只看見自己後來成為什麼樣的人,卻無法知道,如果當年沒有遭受那些打罵,自己是否會成為一個更自在、更有安全感,也更能理解別人的人。
更何況,一個人能夠正常工作、養家活口,不代表他在情緒、人際關係或親密關係中從未受到過去的影響。
有些人長大後很怕犯錯,因為從小只要做錯事情,就可能遭到責罵;有些人不擅長表達情緒,因為過去哭泣只會被嫌棄;也有人習慣用強硬的方式處理衝突,因為他從小看到的就是誰的聲音大、誰的力量強,誰就有決定權。
這些現象不能一概歸因於體罰,也不能單憑一個人的行為就判定他有童年創傷。但它們提醒我們:一個人長大了、能夠生活,不代表成長過程中的每一種對待都因此變得合理。
我們不會因為有人在惡劣的工作環境裡撐過十年,就認定那個環境沒有問題;也不會因為有人曾經挨餓受凍,後來依然活得好好的,就認為下一代也應該經歷同樣的事情。
那麼,為什麼一談到教養,過去吃過的苦,就突然成了值得傳承的傳統?
3、最令人擔心的,不是受過苦,而是開始要求別人也受苦
有一句話很值得留意:
「我以前也是這樣被教的,現在的小孩就是不能吃苦。」
這裡其實藏著兩個不同的問題。
第一個問題是,孩子是否需要學習承受挫折?
當然需要。孩子必須逐漸學會面對失敗、遵守規則、承擔責任,也要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影響別人。
但第二個問題是:這些能力,是否必須透過恐嚇、羞辱或體罰才能培養?
兩者不能混為一談。
要求孩子完成該做的事情,與用暴力讓孩子服從,是不同的教養方式;讓孩子承擔行為的合理後果,與故意製造恐懼,也不是同一回事。
如果一個孩子不願意寫作業,我們可以討論規則、責任與後果;如果孩子犯了錯,也可以要求他修正、道歉或補救。
但如果大人認為,孩子必須先感到害怕,才會懂事,那麼我們真正需要追問的是:大人究竟在教孩子理解事情,還是在教孩子避免惹怒比自己更有力量的人?
孩子因為害怕而服從,確實可能在短時間內變得聽話。但聽話不等於理解,沒有反抗也不等於認同。
有時候,孩子只是知道,在這個家裡,說不沒有用,解釋沒有用,哭也沒有用。最安全的方式,就是趕快照大人的意思做。
如果我們把這樣的服從當成教育成功,就可能忽略了孩子究竟學會了什麼。
4、上一代受過的苦,為什麼會變成下一代必須承受的苦?
家庭裡有一種很容易延續的模式:上一代用自己熟悉的方法教養下一代,下一代長大後,又用同樣的方法對待自己的孩子。
不一定是因為他們刻意想傷害孩子,而是因為這套做法太熟悉了。
生氣時要怎麼處理?孩子不聽話時該怎麼辦?犯錯之後應該如何懲罰?
如果一個人從小看到的,就是大人靠打罵讓孩子服從,那麼等到自己成為父母,在疲憊、焦慮或憤怒的時候,也可能很自然地回到這套模式。
更麻煩的是,當他相信「我就是這樣長大的」,就更容易把熟悉的做法當成正確的做法。
於是,一代人曾經承受的東西,就這樣被交到下一代手上。
而當有人試圖改變這種模式時,反而可能受到指責:以前的人都這樣,怎麼只有你們這麼多問題?
但一個社會的進步,不就是逐漸發現過去某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,其實還有更好的做法嗎?
我們今天不再認為孩子應該被任意羞辱,不代表否定所有上一代的付出;我們不再認為體罰是必要的,也不代表否定自己曾經走過的人生。
真正需要被檢視的,是那些可以被改變、卻因為太熟悉而一直被保留下來的做法。
5、如果當年真的受過傷,也不必急著替過去找一個漂亮的理由
很多人不願意回頭看自己的童年,是因為不想怨恨父母,也不想否定過去。
這樣的心情可以理解。
父母可能也曾經辛苦工作、盡力養家,可能在某些時刻真心愛著孩子,也可能受到自己成長環境的限制,不知道還有其他教養方式。
但理解上一代的處境,與認定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正確,是兩回事。
一個父母可以愛孩子,同時也可能做出傷害孩子的行為;一個人可以感謝父母的養育,同時承認某些對待並不合理。
我們不必為了保留對父母的感情,就否認自己曾經受過的傷;也不必為了承認過去有問題,就把父母整個人判定為不好。
事情可以比「他們都是為我好」或「他們根本不愛我」更複雜。
真正重要的是,我們能不能把那些原本混在一起的事情分開看待。
父母付出的辛苦值得被理解,但不代表所有管教方式都值得延續;自己曾經撐過那些日子,也不代表下一代必須用同樣的方式證明自己有多堅強。
如果我們終於有機會選擇更好的方法,又何必一定要替過去的每一種痛苦找到存在的理由?
我們真正想留給下一代的,究竟是什麼?
每當有人說「我以前也是這樣長大的」,我都想再問一句:
所以呢?
這句話可以說明你曾經經歷過什麼,卻不能單憑這一點,就證明那是合理的教養方式。
我們可以承認上一代有他們的限制,也可以理解他們當年未必擁有今天這麼多資訊。但既然現在有更多機會重新認識孩子的需要,也知道管教不必建立在恐懼之上,為什麼還要把過去的方式當成不可質疑的標準?
孩子當然需要規範,也需要學會面對挫折。但他不必先被嚇到失去安全感,才學得會負責;不必先承受羞辱,才知道自己做錯了事;更不必先經歷父母的暴力,才能成為一個好的人。
一個人能夠在困難中長大,值得肯定;但如果我們有能力讓下一代少受一些不必要的傷害,那也不應該成為需要辯解的事情。
我們可以尊重自己走過的路,卻不必要求下一代再走一次。



